2014年6月15日 星期日

感化女神



  最近發生的許多事,讓我對《達洛衛夫人》中,一段對於「感化」的精采描寫十分有感觸。



「然而,平穩還有個姊妹,不那麼笑容可掬,更令人驚畏;這位女神此刻正要衝下聖殿,打破偶像,代之以她自己那嚴峻的形象──在炎熱的印度沙丘上,在泥濘的非洲沼澤地裡,在倫敦的貧民窟;總之,只要不正常的氣候或魔鬼引誘人們放棄自己的真實信念,她便會在那裡出現。她的大名叫感化,她盡情地蹂躪弱者的意志,熱衷於引人注目,發號施令,強加於人,把自己的容貌刻在民眾臉上而得意洋洋。在海德公園的自由論壇上,她站在一個桶上宣講;她身穿白衣,裝出兄弟般仁愛的面貌,在工廠和議會裡走動,帶著一副懺悔的樣子;她提供援助,但渴望權力;她粗暴地懲罰異己分子或心懷不滿的人;她賜福於馴良之輩,他們仰望她,卑躬屈膝,從她的眼神裡看到自己的光明。這位女神也存在於威廉爵士心中,儘管她披著似乎合情合理的偽裝,潛伏在冠冕堂的名稱之下;愛情、職責、自我犧牲,等等;在大多數場合,她不露真面目。威廉爵士一直多麼辛勤地工作啊──多麼努力地籌措資金,宣傳改革,創立機構啊!但是,感化,這位愛挑剔的女神,更喜歡鮮血,而不愛磚瓦,並且極其微妙地盡情銷蝕人們的意志。……。

威廉爵士有一位朋友住在薩里,有人在那裡教授一種十分艱難的藝術(威廉爵士坦率地承認)──平穩的觀念。此外,還有家庭溫暖,榮譽,勇敢,以及光輝的事業。威廉爵士對這一切都堅決擁護。萬一這些終於失敗,還有警察和社會力量支援他。他們將在薩里注意壓制那些不利於社會的魯莾舉動,威廉爵士沉靜地裡。這些舉動主要是由於出身低微而滋生的。到那時,那位女神便會從她潛伏之處悄悄地踅出,登上寶座;她的欲望是鎮壓反抗,把自己的形象永不磨滅地樹立在他人的聖殿內。於是,那些赤身祼體、筋疲力盡、舉目無親、無力自衛的人們便受到威廉爵士的意志的衝擊。他猛撲,他吞噬,他把人們禁閉。正是這種決心和人道的結晶,促使他的犧牲品的親屬對他感到如此親切哩。」


──維吉尼亞.吳爾芙《達洛衛夫人》

  吳爾芙將那些對「平穩」熱切追求的衛道者,具象化為一位醫生--威廉爵士,這位醫師將所有他認為「不正常」或「病重」之人,想方設法送進治療院,以確保全體社會的「正常」。不管他的診斷正確不正確,他是一位名醫,且收費不匪,病患及家屬來到他跟前都必須謙卑,畢恭畢敬服從。


103.03.23 立法院
萬一這些終於失敗,還有警察和社會力量支援他。

  所有「患病之人」都需吃藥、進療養院,接受威廉爵士的「感化」;他的職業在人們心中極為崇高,他享有名聲,握有決定他人命運的權利,他以鐵血的心腸和手腕為病患貼上標韱,判決他們的未來。我們的身邊充滿了這樣的人物,我們像那些病患一樣任人割宰而不自知,父母、師長、警察、律師、官員……,他們「披著似乎合情合理的偽裝,潛伏在冠冕堂的名稱之下;愛情、職責、自我犧牲」,「賜福於馴良之輩」,我們將他們奉為偶像。

  然而,當我們好不容易由病患成為醫師,竟已被馴化,接著去馴化別人,這社會因而穩固,讓大部分的人可以斷續活在自己建立起來的「正常」世界裡,對於那些被誤診或無力接受治療之人,可以視而不見或將其劃入「不正常」分界裡。

  我們必需佯狂,將清醒和理智藏起,以免被「平穩」、「正常」、「和平」、「正義」、「榮耀」等「感化」女神的不同化身收編。




2014年6月14日 星期六



  

  自前年病後,應是左腦的損傷,外婆右半部都癱軟而行動不變,並且有了失語的現象。語言鍊的表達和詞語的選擇都顯得破碎而雜亂。一開始,令人錯亂的是,死者之名,被外婆安置在周遭的生者上,且像是為人重起一個名字,此一名字有固定對應的人物,如離開人世的姨婆之名,成了大姨的新名字;亡者彷彿以此方式,被重召回人世,被人從記憶中喚醒。因而,我們必須十分專注地傾聽,加上對外婆表情細微地觀察,才能大致猜測她的要求、她的情感。

  從前,每當我坐在車裡回望外婆目送的身影,總忍不住鼻酸;如今,只要回來看外婆的人一離開,外婆便難過得掉淚。上星期回去看外婆,爸媽的車一開走,外婆便開始神情緊張,一早的笑顏彷若被颶風掃盡,留下一片不安與無奈。

  要搭舅舅便車的我,一邊等著舅舅一邊和外婆靜靜地坐在樹下。午後的夏日暖風不知何時變了質,滲入沁骨的冷煤,變得寒冷了起來,上午熾熱的太陽也被滿天的灰給遮蔽,我嗅到了暴雨的前兆,但雨遲遲不落,四周的空氣凝滯而沉悶。伴隨天氣變化而來的厚重溼氣黏附在皮膚上,我像是踩進了雨林中的沼澤,四肢沉重,寸步難行,且迷惑失道。或許是天氣的驟變,使得我與外婆的相伴與等待一點也不悠閒、不平靜。

  時間愈近,外婆開始愈頻繁、反覆地問我何時要離開?回到台中會不會太晚?我望進她眼裡的憂傷,她的憂傷亦成了我的憂傷。


  離開的前一刻,外婆大哭了起來,像是孩子般的大哭,我抱了抱她,接著她輕輕將我往門口的方向推,示意我離去。不捨、關愛、無奈、放手、無助等複雜的情感與蒼老的智慧,都在那一推裡被訴說出來,這無聲的動作替代了失落言語,完整甚至更豐富地表達了外婆說不出來的那所有所有的一切。
外婆用她老舊的打檔農用機車載我到田裡,
那天去的是葬著外公的田。

               
  我回想起那些外婆騎車戴我的日子,湛藍的天、刺眼的陽光、徐徐的風,以及外婆的背景,這些都不會有再現的一天,但銘刻於感官、深紮於情感內的時刻,會在往後的日子被一再的喚回,即便我暫時忘卻,他們會一再地從記憶裡復活,就像那些被外婆喚回亡者之名。而當我太被已逝的過去牽絆時,也還會記得那叫人學會割捨,勇敢向前,那輕輕的一推。
  

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

我拿過一個丁



國小某學期的美術總平均成績,我拿過一個「丁」。所以我也算個「丁丁」。

或許彼時還不像現在傾向於讓大部份學生取得差不多、沒有鑑別度的高分,但在國小得到「丁」還真委時不容易,從那時起,我便明白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像新生動物的細毛一樣稀疏得可憐,連遮掩天生上的殘缺都尚嫌不足。因而,雖然我一直非常羨慕那些會畫畫、或擅於手作物品的同儕朋友,也曾想突破冏境,讓自己不再只有一雙生產四不像作品的「鬼手」,最終還是只能認清事實。高中某次的美術課,老師要大家選一幅風景畫用油畫模仿,油畫顏料和畫布都不便宜,故沒什麼重畫的機會,而我一下筆,總覺得位置和顏色都像是小吃店裡的廉價複製畫,既粗俗又拙劣,眼前的畫布、畫筆、和顏料都感到自己被踐踏般,在我手中沉默地哭泣,當時跟我較要好的同學看不下去,直接幫我接手,經過她的調色、複蓋、修正,骯髒雜亂的畫面頓時變晴朗起來,畢業時她將自己的作品留藏起來,而我的拿回的景緻雖美,卻只是我殘疾的證明,想也不想,便直接將它丟入垃圾場。


還好上蒼並沒有將我徹底放逐到文藝沙漠,祂派了個藝術家來當我的好室友。

我所租貸的公寓客廳裡,靠牆的書櫃上,排站著各色的黏土公仔:羽翅栩栩如生的小雞、看來嚴肅但小巧可愛的企鵝、始終沒有五官的華盛頓,皆出自室友叔甲之手。此外,送給恩師們的卡片也需依賴叔甲,舉火的普羅米修斯、頭亮得發光的莎士比亞、某老師充滿智慧的畫像…,每個作品都令人感到驚喜連連。

皇叔甲:沉思的企鵝.黏土.筆筒
身為室友,我因而得到許多叔甲賞賜的手作品:手機套、環保筷袋、廢棄裙子改造的布包……,其中最美麗的是一個耗時三個月完成的筆筒。由黏土捏成一個長、寬約十公分、高十五公分的方型筆筒,被上了鮮亮的黃色、上頭以藍色顏料勾勒出各種奇幻線條的異想世界,其中一角站了隻看似在沉思的企鵝,如今這筆筒矗立在我的案頭上,收攏著我為數眾多的筆群。

為了回報室友,我準備做一張有室友喜歡的樹獺圖樣的生日卡。


一切都進行得很快速,我試著在紙上描摹樹獺,接著,看著那些像是神話裡的怪獸圖樣後,我就知道──該把這些紙立即燒毀。一切都進行得很快速,馬上就知道失敗了。

最後,我把手上有的貼紙、相片、明信片,剪貼成拙劣版的「普普風」卡片,像是小學生可憐剪貼簿的一頁,但我知道這將是我能做出的最好作品。

其實我早看清自己的美工能力就是「丁」的神等級,「靈巧」二字與我畢生無緣,這不僅是才能上的問題,更顯示了我粗枝大葉、缺乏耐心與專注力的個性;我發現並承認自己常無法長時間費心於某件事上,做事總是得過且過,而繪畫、美工等都需要練習與琢磨才能獲得改善。雖然我曾為「丁」的成績感到挫折和難過,現在回想,卻反倒感謝老師這麼如實地告訴我一個真相(不可否認,大家的小學成績的鑑別並不高),一個關於我才能與個性上的真相。

我想大家都有某方面的「殘障」,是某個領域裡的「丁丁」,但那除了是能力上的不足,可能更多是性格上的缺陷;若無法意識到這點,將失敗全歸疚天生的智力、才華,那是一種無知與懶散,而這些比「命運」還來得更為可怕。

在我和自己的性格搏鬥成功前,暫時只能以小學生剪貼簿的成品來回敬室友了!


2014年5月22日 星期四

哇!這就是進步



快吃完晚餐接到這樣一通電話:
國中學長W:我問你喔,妳是東海的對嗎?
我:對啊。怎樣?
W:妳們學校有人殺人,妳有看到新聞嗎?
我:有啊,如何?
W:妳看過他嗎?
我:沒有耶,怎麼?
W:這樣喔.....
兩人: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W:妳們學校不是名校嗎?怎麼會有人這樣?
我:你們學校才是吧?怎麼會有你這種學生?
W:我們學校還好吧?以前比較好。東海不是一直都是名校嗎?
我:是嗎.............?那重點是什麼?
W:沒啦,就想問妳有沒有看過那人。感覺很變態耶!
我:沒啊,怎麼可能看過所有人。
W:那沒事了,bye~

一些同學也表示接到詢問電話,大至脫離不了「東海怎麼會有這種學生?」

再接著是各式各樣的新聞標題:「成大學生遇害」、「東海大二生捷運站砍人」、「北捷砍人嫌犯殺紅眼 平時沒朋友、偏愛玩殺人電玩」。

我在這些留言與討論中看到了社會如何以 表面價值與粗爆標籤看待事情的方式,國立大學學生遇難特別令人惋惜,其他死者也很可憐,但成大碩士生特別值得大家同情;宅男整天關在家裡,大部分心裡有問題,不奇怪;私立大學學生果然就是這種水準。相信今天如果兇手是台大學生、醫生、軍人、同志都會出現這樣膚淺的言論。我們習慣用這種輕鬆、直接的方法觀看世界,只要把世界分成善/惡、對/錯、你/我就不必費心去思考事情的真相或本質,我們期待事情有個明確而簡潔的原因,然後有個簡易又方便的解決辦法。兇手是宅男,那就把所有人趕到戶外;兇手家庭有問題,那他爸媽要為孩子負責;台灣刑法過輕,那就不要廢死刑;兇手患有精神疾病,那就對每個國人進行精神嫉病的鑑定。

若事情這麼單純,為何整個社會沒有變得比較幸福?用這麼粗糙的方法真能解決所有問題?我們真的對所有人進行精神分析會怎樣?(而且在心理學不怎麼發達的台灣)若愛闖紅燈和丟垃圾就顯示你有反社會情結的徵兆,那台灣大概有半數以上的人都要進精神病院!

另外,網路上也不乏類似的留言,又或者是「兇手是大學生,一定是學運害的」,「就是因為有人想廢死刑,才會有人這麼囂張。」這明顯是邏輯上的極度貧弱,如果大學生誤吃毒菇送醫,這難道也是學運害的?那大學生見義勇為擊退欺負小狗的村童,是不是學運害的?

親愛的W,打這種電話來的你,也有點變態,不是內心上,而是心智上的。

每次有大事件發生,我們都可以由此看出有多少人缺乏邏輯、思考和成熟度。大家可以繼續嚷嚷孔子、柏拉圖、梭羅有多過時,記得死人說的話不過是為了考試成績,和顯示學問,我們早已不真正的思考「不以人廢言,不以言廢人」的意含與智慧為何。現在看來,我們有了瓦斯爐不必再鑽木取火,有了智慧型手機不再需要記得該怎麼寫字,我們似乎真的文明了!即使我們同情心與包含心早就被狗咬走,反正跟3C產品溝通時又不需要。

哇!這就是進步。

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

人生風景



我找了一個不寫詩的詩人當指導老師,詩人的腳步絕不會快,詩人面對世界,但活在自己的孤島裡。詩是晦澀的,詩是意象性的,詩是曲折的,詩是多義的。magic powerful master曰:當初就該知道老師是這樣的。

是的,我早就知道,快速畢業也非我的目標,

研究所生涯有許多風景,很多都在意想之外。意想之外的人離開,意想之外的人進入我的生命。碩士班進入第五個年頭,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每年都在變,每個人都會變,只是該捫心自問,那個「變」是好還是不好?喜不喜歡自己的「變」?還好我的「變」還對得起自己。Joyce老師說,我們該珍惜現在,人生再不會有哪個時候像此時的目標這麼明確、這麼純粹。感謝老師的一席話,稍微安撫了我那一樣溫吞但有點慌張的腳步。畢竟就是這溫吞的腳步讓我的生命有更多的人、有更多的時間思考、有更多的時間學習。

magic powerful master又曰:人生動人的風景比較重要,(我想他在暗指他就是那動人的風景,哈!)我想我上輩子大概沒做什麼壞事,才有這樣美景可看!

我們都是文明人



  文明,似乎是地球上大部分的人類共同追求的目標。

  我們從凡事都用媲美核爆威力的哭聲取得的嬰兒,逐漸長大,身型抽高;學習語言;習得知識;知所進退,長成一個能立足社會的文明人。所謂文明人,指的是那些懂得克制自我,尊重他人的人,或則可以「君子」、或「紳士」稱之。在成為「君子」的過程,我們開始了解到,必須將某部分真實的自我隱藏起來,如同人類的文明史,遮去代表原始慾望的性器,成了人開始與「獸」分野的起點。

  成長的過程,我們學會穿衣,遮去身體不堪的部位,更學會如何穿得好看,就像我們不只要學會說話,還要學會如何將話說得漂亮,才不傷人、才得人愛。但我們到底要把自己裝點到什麼程度才足夠呢?只是穿衣不夠,要好穿才行;好穿不夠,要好看才行;好看不行,要高檔才行;高檔不夠,要獨無二才行。那我們要把話說得多討人喜愛才行呢?

  隨著年紀的增長,我們變得圓滑,變得狡詐,變得不說真話而避開已發生的事實。

  什麼時候,我們開始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?和他人維持表面的和平,實則每個笑容都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裂縫?將這些裂縫,用塊明顯過小的布遮擋,這樣真的比較美好嗎?

  日月運行,年紀虛長,我們想成為怎麼樣的人呢?希望我永遠不要忘記這個問題。

2014年1月7日 星期二

The End of Life




生命明明確確立了一個終點站,每個人清楚知道有這麼一個站牌。
雖然知曉,大部分的人卻選擇不去看它,
或以為它在遙遠的邃道深處,
要進入那深邃的黑暗是那樣的未知又駭人。

然而,人無法決定踏或不踏入邃道,
亦無法預知旅途的長度,
其中也沒有規則或邏輯可言,
「好人上天堂,壞人下地獄」?
這句名言佳句,有比「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」還可信嗎?

若人真有靈魂,那靈魂居住在我所擁有的這個軀殼的時間,
應該遠比不上離開的時間吧?


「史利屈.凡柯尼梭大夫……他在納粹的黨衛營裡待了十四年,又在奧玆集中營中當了六年醫生。」
「所以他是來叢林希望與慈悲之家贖罪的嗎?」
「是的,」朱利安說:「而且很有建樹,救了不少性命。」
「真不錯。」
「是啊,以他目前的速度繼續努力下去,日夜不停地工作直到三年的時候,他所救的人數就會和被他害死的人數一樣了。」
……
凡柯尼梭大夫,是第二個死於冰-九的人,這位人道主義者,在他的行善簿裡還有一大筆奧許維玆集中營的赤字還沒還清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-馮內果《貓的搖籃》


死亡,既嚴肅又沉重,但誰也無法阻擋這件事的降臨
誰管你的債還完了沒?
在兩個同家工廠制造出來、同款式的娃娃猶疑
這樣來說,大概又輕得讓人發笑